发信人: fangfang727 (阳光若水), 信区: SF
标 题: 去天边(上)
发信站: 水木社区 (Fri Sep 21 17:30:25 2012), 站内


他最害怕他是真人版楚门。

第一次想到这件事是在一次同学聚会。大概零六年底、零七年初的事,大伙儿
一起吃完晚饭,多数人散去,少数几个好朋友找了个茶室,喝茶聊天打牌。有
个男生那段时间对人格分析感兴趣,虽然只是看了几本大众通俗读物的水平,
却极为热衷对生活中各种事发表看法。在茶室一边打牌,那同学一边问众人最
怕的事是什么。

他略微思量了一下,就说是狭小空间。他小时候被一部讲电梯的恐怖小说吓着
过,一直挺害怕电梯和类似电梯一样密闭的小房间。他听说过一个词叫“幽闭
恐惧症”。

但他说完之后,就想起了楚门。楚门也是被囚禁在一个相对狭小的封闭空间,
他第一次看《楚门的世界》就有些害怕,而且不是因为幽闭才害怕。画面越阳
光灿烂,人物越甜美,他越害怕。当时电影关了他也就忘了,这个时候忽然又
想起来。同学在一旁侃侃而谈,分析幽闭空间和他性格的关系,可是他完全听
不进去。他问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自己心里隐隐担忧,并不算惊恐,但是非
常不安。

茶室的空间狭小,烟味弥漫,大家慢慢有点high,聊天中也带上了各种段子。
忽而一个同学凑到他身边,说要给他介绍一个辣妹,说他肯定喜欢。

他忽然想到自己害怕什么了。他害怕一切都是假的。

他从小到大,经历了太多次这种时刻,好东西、好运气总是天然就有或者送到
他面前,他从来没像周围的其他人或者书里电影里看到的一般人一样,为了生
存和想要的事物奋斗,他生来就有很多东西,因为有这些东西,又有很多其他
东西送上门来。有些他想要,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有些东西他不想要,却推
也推不开,运气好得过分。

就像楚门一样。

“真的,我说真的。他们学院院花。”朋友说。

“得了。”他心里有恐慌,只想推辞,“院花哪看得上我。”

“没问题。”朋友狠狠地拍了拍他后背,仿佛神秘地笑着,“别人不行,你可
没问题。我要是自己有那个条件我就自己上了,人家看不上我是真的。你可没
问题。”

他模模糊糊地推辞,只想退步抽身:“没戏。真的。你甭费劲了。我不想找。


“信不过我?”朋友做出豪气的样子,“不是哥们吗,客气什么。以后你俩要
是成了,有什么事多想着我点就成。见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行就算。我
跟你说,保你不会失望。下周哪天有空?我叫她一块儿出来吃个饭?”

他执拗不过,跟朋友碰了两杯茶,在越说越热烈的烟雾缭绕中变得头晕眼花。

过了几天,女孩被朋友带来见面了。一米七左右的身高,身材非常好,穿一条
白色紧身连衣裙,V领开得很低。女孩对他印象很好,主动找话说。他瞪着女
孩,想透过她的眼睛和皮肤看透她的目的,看透她为什么会对他有兴趣。女孩
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越发以为他是喜欢她,更加卖力地使出撒娇的本事。饭后
还主动留了手机号和qq。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了深刻的怀疑人生。

他开始观察,观察周围人对他的态度,观察他们是不是有一丝一毫骗他的意
味。每次当有人向他介绍什么好东西,他都恨不得盘根究底地问一番,想找出
其中隐秘的阴谋和逻辑的漏洞。他只想证明一件事,这全部的幸福,是不是楚
门秀。

他属于天生基因很好的那一型,相貌好,智商也好。1米8的身高,均衡偏瘦的
体型,上学时65公斤,毕业之后长到70公斤。宽肩膀,窄胯。他喜欢运动,各
种运动都做得不错,小学时跑步跳远都能拿名次,中学也顺理成章做了体育委
员。因为长年运动,他肩膀和上臂的肌肉线条非常流畅,腿也锻炼得跟腱修
长,弹速极佳。他不是很在意学习的名次,但从来不会差,他没有冲到过第一
名,但也没出过前十。上课时常看小说,有时候还和同桌在大腿上扎金花,可
考试从来没有差过。同桌被老师请了家长,他的成绩却被老师拿来在班上表
扬。他自己也不希望这样,担心和同学拉远了关系,但是他平时爱玩爱闹,参
加一切网吧活动,于是人缘就很好,同学喜欢和他在一起,兄弟很多,时常课
后去喝酒。他的慷慨、运动力、聪明和不在意的态度让他在女孩子中间建立了
非常高的形象地位。从初中开始,就有女孩子向他表白,甚至被拒绝之后也痴
痴很多年。

他的家境很好。他父亲自己做生意,母亲也是高级知识分子。家里虽然不属于
大富贵,但是几套房子还是有的。他以为父亲的公司只是个小公司,所以一旦
他发现自己家挺有钱,他甚至会感觉惊诧。他从没缺过钱花,因此不知道什么
叫攀比。他只希望和兄弟们关系好,因而只买和他们一样的衣服。从他的外表
看不出什么,但是他常常请客吃饭,花钱不在乎。偶尔去KTV或者和同学短途
旅游,他也没计较过价格或者住宿费用。这种潇洒的态度让他一面赢得男生伙
伴,另一面赢得女生的赞许。女生很少去想潇洒和经济条件之间直接的关系,
只是都知道他很潇洒,以为这是气质使然。

他运气好得不可思议,高考分数高于自己的一模二模,甚至比他自己的估分还
高。整体算下来,平时四十几分的作文几乎拿了满分,让他以一个非常理想的
状态以高于分数线几分的成绩,考入一流大学。到了大学更显得他英武俊朗,
越是学习成绩好的大学,身型外貌和体育好的男生越是稀缺。于是他更加不缺
女生的青睐。

总之,说来说去一句话:他被自己的好运吓住了。小时候没有意识,长大之后
身边的人开始各种抱怨和自卑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幸运地拥有一切。
这是一种幸运吗?他问自己。他很害怕不是。

零六年到零七年,正是他上研究生的年份。这次偶然的同学聚会让他想到这件
事,清醒地回顾这一切,以往压在心底的潜意识的恐慌被移到意识层面。他开
始自问,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以逻辑分析自己。不是没有可能他是被选出来的实验品。自己的基因不错,
这是出生以前就能测定的,也许是百里挑一,甚至可以是专门挑选的父母,一
方是相貌不错的运动员,另一方是高学历的聪明人。这样就能确保小孩子有着
天生的优越基因。这对父母也许是他的父母,也许不是。毕竟小孩子长大了不
像自己的父母也有种千百种可以解释的理由。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他所取得
的成绩就一点也不奇怪了。不取得成绩才是实验失败。

想到这一点,在后来的日子他一直观察他的父母。越观察,他越觉得自己与父
母长得并不像。不是没有相像的地方,但是都很模糊,他觉得随便拉来一个长
得还算正常的路人,若要仔细挑,也能挑出这么多相似的地方。他和父母的相
似多半来自于宾客的恭维,哎呀,这孩子的额头好像你。但他知道这种恭维往
往是说说就忘的,连宾客自己可能也不信。

他回家的日子常常在镜子后面扶着母亲的肩膀,观察自己的面孔和母亲的面孔
是否一致。这种观察没有结果。就像人看一个字看久了就不认识一样,人看一
张面孔看久了,面孔就变得扭曲、碎片化,让人不认识了。于是他对比得越
多,越拘泥于细节,看到最后头都疼了,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长得像母亲。
这是他心底的存疑之一。

他逻辑分析的第二点与此相关,那就是他的家世是不是被人安排的。不管他是
不是父母的亲生骨肉,都有可能给他安排一个完美的家庭。这个家庭的富有程
度刚刚好,不算是风口浪尖的巨富,不会引起社会过多关注,但又比日常一般
人家有钱,让他在周围同学中显得很不同寻常。就和楚门一样,完美幸福的家
庭条件。等他毕业,他的父亲就将送他一辆车,而他若找不到好的工作,也可
以被安排直接进入父亲的公司,继承父亲的生意。如果他是楚门,这样的安排
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他于是悄悄查询过父亲公司的历史。父亲的公司是在他出生前一年注册的。之
后经过了两年创业,从他两岁那年开始就步入正轨,随后很快兴旺发达。这样
的历史似乎印证了他的猜疑。公司恰到好处是做外贸生意,这使公司有大笔收
入进账,他却难以调查到付款的对方单位。父亲公司的合作伙伴都是些名字可
疑的外国公司,这很容易做手脚。

他问过父亲为什么公司刚好在他出生前后成立并发达,他的父亲似乎早已准备
好答案,很娴熟地回答他说,那当然啦,都是他这个小福星带来的好运气。
他很怀疑。他并不相信真正的运气。

第三点疑问在于他的好人缘。这一点不是那么奇怪,因为一个像他这样外表和
智商的人,很容易受到周围人围绕。这不奇怪。只是他觉得他没有受到多少嫉
恨,这不同寻常。他早就听说过,一个各方面都很好的人,总会被周围世界嫉
妒愤恨。他几乎没有遇到。周围人都和他很好,他的成绩似乎并没有因此影响
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很喜欢他的朋友们。相比其他疑点,这一点不算严重,也
是他最不愿意去触及的一点。

第四点疑问在于他的好运气。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无意中一次数学选拔赛考
得不错,立即被选入区里的竞赛培训班,这个班的小灶非常有效,后来市里的
竞赛前几名差不多都是这个班上考出去的。他也因为小学六年级的竞赛成绩保
送到市里最好的中学。现在想起来,也许这就是给他涉及的一次意外。也许会
有很多不同选拔赛,只等他一考好就成立培训班,私下传授一些秘诀让他进入
好的中学。即使不是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其他微小的好运气就不用说了。
大一些的事件就是高考。他严重怀疑阅卷老师是被授意,特别给他的作文成绩
提高了分数,否则不会这么出奇的高。

因为如上种种疑点,他越来越怀疑,自己的人生处在被监视和安排的幸福中。
他拥有幸福,他莫名其妙幸福,他被安排幸福,他必须感觉幸福。

他在怀疑和澄清两个极端摇摆,有时候确信自己想对了,有时候又觉得全是庸
人自扰,是他自己想太多了。这让他非常痛苦。人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怀疑自
己。不抱定一种态度,人甚至寸步难行,都没办法和朋友一起谈天。

有一天,他忽然想到,也许可以做实验加以验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怕被透露出去,被他的“安排者”获悉,故意造假给他,
那就什么都探测不到了。他内心怀着隐隐的兴奋,悄悄行动。

他首先央求父亲借了他一笔钱,大约十万,开了一个股票账户。股票是一个最
讲究运气的领域,他想在这里试试,自己的运气是不是天然就好。这个实验在
他熟悉的世界没法做,因为认识人都会帮他,对他好。但在股票的世界,没人
知道你是谁,也没人会关心你的长相身材家世。绝不会因为他是他,就有所成
就。他也不懂股票,财经不是他的专业。他就打算纯粹探测一下自己的运气。
他相信这个世界是很难被操纵的。

于是他在零七年初开市的时候随便买进了十万块的股票。后来又随便换过几次
股票观察。他看了看,有升有降,似乎很正常。

他正在想着怎么解读这件事。忽然,他听到一个令他觉得很惊恐的消息:股市
全面大涨了。

那段时间他的课业忙,有一两个星期没来及关心市场。他慌忙登录,发现果然
如此。他的十来只股票全线飘红。他买进的时候大盘只有2700点左右,现在已
经远远超过3000点。他目瞪口呆,不知道还会出现这种事。难道为了成就他的
好运气,会有人出大价钱托起整个大盘?不可能。他想,这应该只是短期行
为,说不准过些天就要跌回来。甚至到了接近4000点,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的父亲和母亲兴奋地打来电话,夸他有眼光,父亲说他给他的账户追加了五
十万元,让他随意操作,趁着大盘在涨,不要耽误了机会。

他不知该怎么办,买了几支与之前几支极为不同的股票,甚至是极度不被看好
的股票。这一批和前一批几乎不可能同时涨,赔钱的风险极大。他心里觉得对
不住父亲的钱,但他只想咬牙测试一回,自己到底是不是一辈子好命。这决定
了他人生的真伪。

整个大盘都在疯涨。

他买的好股坏股,不管哪个版块,都在涨,大盘比年初点位几乎高了一倍。父
亲的六十万变成了一百万。他吓得目瞪口呆。除了被人安排,还能有什么样的
机制解释这种好运呢。他的心越来越凉。难道外在的观察者和监控者已经如此
无孔不入,不仅知道他的行为,还能知道他的想法,并不惜血本来维持他的幸
福人生?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只是像楚门一样,为了满足操纵一个人的乐趣。

他觉得很恐慌。所有的消息他都听不进去,什么印花税和涨停团,他觉得都是
拉来遮掩的骗局。他一直等着股市跌,一直没有等到。他总觉得操纵他命运的
人没有这么久的耐心,可是整整一年,大盘都保持在高位,让他没有一丝一毫
失败的可能性。他没有耐心了,在零八年新年开市第一天,他心灰意冷,将所
有股票抛出去,变现,撤场,注销了账户。

随后,他看到惊人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变卖一切之后半年,股市开始全面下
跌,年底跌到谷底,新闻里说是金融危机。但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让他越发确信了。他的心也越来越凉。

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戏。他只是个被观赏的戏子。

他的人生走到了一个关键路口。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活下去了,活着
看似幸福实则被幕后力量安排的人生中。他想要开始独立生活。这是他走出自
己世界的第一步,也是他在茫然无措中唯一想到的一步。

在父亲的首肯下,他用股市的一百万买了一套房子,面积不大,东三环边上。
公寓离使馆区不远。他喜欢使馆区附近的安静。这是一个韩国商人以前独自住
的公寓,股市大跌之后,商人停止了在中国的生意,回韩国去了,因为走得
急,市场行情又跌,房子就没要太高价钱。

这是他迈出独立人生的第一步。他开始在自己的公寓中筹划下一步计划。他想
着早晚有一天,他将找到他们的存在,将他们的真实目的揭示出来,然后开始
独立的人生。即使充满跌倒与不幸,也独立选择的人生。

他不要当楚门。

他研究生毕业,找了份一般的工作,在一家私企做技术工作。每天早出晚归,
上班辛勤,周末去图书馆。他一个人思考战略,制定方案,有时候还把楚门的
电影重新拿出来温习。

他觉得他的监控人生似乎减弱了一些。在工作中,他像其他人一样,并没有受
到太强的照顾。他的工作做得不错,但没有超于常人的好运气,也没用破格提
升。有一段时间,他几乎以为楚门的生活结束了。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的公寓价格翻了两倍,而且还在疯涨。



--
曾经沧海难为水,一蓑烟雨任凭生,沉舟侧畔千帆过,也无风雨也无晴。


※ 来源:·水木社区 http://newsmth.net·[FROM: 114.246.64.*]